我們大概都很熟悉《詩篇》23篇,甚至可以從「耶和華是我的牧者」一直背到「住在耶和華的殿中,直到永遠」。但熟悉一段經文,不等於我們已經真正明白它。尤其當我們讀到「我必不致缺乏」,很容易把這句話變成自己的願望清單:我缺甚麼,神就給我甚麼;我想要甚麼,祂就應該供應甚麼。
然而,《詩篇》23篇真正要我們看見的,遠比「青草地、溪水旁」更深。上帝的牧養不只是讓我們舒服,也包括引導、管教、修剪,甚至在我們最不喜歡的處境中塑造我們。真正的「不致缺乏」,不是人生從此沒有幽谷、沒有仇敵,而是在這一切裡面,仍然沒有失去牧者的同在與帶領。
一、不致缺乏,不等於我要甚麼就有甚麼
「耶和華是我的牧者,我必不致缺乏。」這是整篇詩篇的起點,也像是一句總綱。但讀聖經不能只抽出第一句,然後任由我們按照自己的需要去填充「缺乏」的內容。詩篇還有後面的五節,而後面的內容正是在告訴我們:上帝所說的「不致缺乏」,究竟是甚麼。
「祂使我躺臥在青草地上,領我在可安歇的水邊。」我們很容易把這幅畫面理解為美麗、舒適、安寧的風景。但對羊而言,青草地和水邊首先不是觀光景點,而是供應。若用現代人的比喻來說,就像一頓豐富得不得了的自助餐:食物就在面前,水源也充足,羊吃飽了,才會安然躺臥。上帝的確供應我們,祂並不吝嗇,也不是以為基督徒一定要過一種越貧乏越屬靈的生活。
問題是,青草地和溪水旁只是這一段的上半部。下一句立即把我們帶到更重要的地方:「祂使我的靈魂甦醒,為自己的名引導我走義路。」原來上帝沒有打算讓我們永遠躺在青草地上享受。祂的牧養不只是供應我們所需要的,更是為祂自己的名,引導我們走在祂所喜悅的道路上。
《箴言》臨近結尾有一個很值得思想的禱告:「使我也不貧窮,也不富足;賜給我需用的飲食。」求神不要使我貧窮,大概人人都願意;但「也不富足」,我們是否也願意這樣禱告?主耶穌教導門徒禱告:「我們日用的飲食,今日賜給我們。」這不是叫我們追求缺乏,而是重新調整我們對「足夠」的理解。耶穌也說:「你們要先求祂的國和祂的義,這些東西都要加給你們了。」那些東西是吃甚麼、喝甚麼、穿甚麼;但放在前面的,是神的國和神的義。
所以,「青草地、溪水旁」不是牧養的全部,更不是牧養的最高目的。我們往往最緊張生活是否豐富、環境是否順利,卻可能連甚麼是神的國、甚麼是神的義,也沒有認真分辨。真正的問題不是上帝有沒有能力把我們想要的東西都給我們,而是當祂引導我們走義路時,我們願不願意跟從。祂不是像拉一隻不肯走的動物那樣強行拖著我們;祂是引導,而跟從需要我們認識祂,也願意順服祂。
更進一步說,義路並不保證一定舒服。主耶穌甚至說,為義受逼迫的人是有福的。這些話我們不像「青草地、溪水旁」那樣喜歡抄下來送給別人,但它們同樣屬於上帝的應許。上帝成為我們的牧者,祂最關心的不是滿足我們每一個慾望,而是祂自己的名,並且引導我們活在祂的國、祂的義之中。
二、幽谷中的杖與竿,也屬於牧養
接下來,大衛說:「我雖然行過死蔭的幽谷,也不怕遭害,因為你與我同在;你的杖、你的竿,都安慰我。」我們通常想到的是羊進入危險地方,牧羊人拿著杖和竿驅趕猛獸,保護羊群。這當然很容易理解,但另一個值得思想的角度,是羊本身也可能成為自己的危險。
我在2012年有一次到巴勒斯坦,當地一位世代有牧羊經驗的基督徒弟兄跟我們談到羊的性情,給我留下很深的印象。他提醒我們,羊不是我們在動物園看見、摸摸牠、餵牠吃東西時那麼簡單。以賽亞說:「我們都如羊走迷,各人偏行己路。」羊會偏離方向,尤其在看不清道路的地方,更可能因為自己亂走而落入危險。
他用當地牧羊人的經驗說明杖和竿也有管束羊群的作用。這讓我們重新理解「你的杖、你的竿,都安慰我」:安慰不一定只是輕輕撫摸,有時也包括阻止我們繼續偏行己路。管教的目的不是傷害,而是讓羊重新學習跟從牧者。
「死蔭的幽谷」在這裡可以讓我們想到一個漆黑、看不清方向的山谷。真正危險的地方,不只是外面有甚麼,更是當我們看不見方向時,仍然堅持按自己的意思亂走。我們的人生也有這樣的階段:不知道下一步怎樣走,也不知道為甚麼事情會變成這樣。在這些時候,我們最容易慌張、掙扎,甚至以為上帝不再牧養我們。
然而,《詩篇》23篇卻把杖和竿放進牧養裡面。有時我們覺得上帝在生命中「出重手」,事情沒有照我們所希望的發展,我們甚至覺得祂在攔阻我們。但原來牧養不只是給予,也包括管教;不只是開路,也包括阻止我們走錯路。祂的目的,是讓我們在最黑暗、最容易失去方向的時候,停下來,重新辨認牧者,重新學習跟從。
所以,大衛能說「我也不怕遭害」,不是因為幽谷突然消失了,而是「因為你與我同在」。信仰的安全感,不是我們永遠知道前面發生甚麼,而是即使我們看不清楚道路,牧者仍然知道方向。
三、最豐富的筵席,竟然擺在仇敵面前
第三幅畫面更加出人意外:「在我敵人面前,你為我擺設筵席;你用油膏了我的頭,使我的福杯滿溢。」我們喜歡「擺設筵席」,也喜歡「福杯滿溢」,但往往會忽略前面的四個字——「敵人面前」。
如果筵席四周坐的都是好朋友,當然令人高興;但若一抬頭,看見四周都是自己不想見的人,這頓飯就未必吃得下去了。我們的本性很自然:遇見不投契的人,就想離開;公司裡有難相處的人,就想轉工;在群體裡遇到不舒服的關係,就想換一個地方。我們總覺得上帝最好的安排,應該是在最舒服、最支持我們的人中間。
但《詩篇》23篇竟然告訴我們,上帝的筵席可以擺在仇敵面前。這不是叫我們故意找敵人來陪自己吃飯,而是要顛覆我們一個很深的假設:我們以為只有在友善、順利、大家都認同自己的環境裡,上帝才會賜福;但有時,恰恰是在我們最不喜歡、最想離開的處境裡,上帝正在擺設祂的筵席。
「你用油膏了我的頭,使我的福杯滿溢。」上帝要賜福、要使我們成長、要改變我們,未必總是在大家彼此認同、彼此說好聽話的環境中完成。我們今天很容易只想找一個大家想法相同、彼此取暖的圈子;可是上帝的修剪,往往正來自那些我們不喜歡、甚至想逃避的地方。
我們可能禱告:「主啊,給我另一份工作,讓我可以在那裡好好事奉你。」但也許需要先問:現在這個地方,會不會正是祂為我預備的筵席?我們可能覺得某一個人、某一個群體只會使自己不舒服,然而在我們還沒有急著離開以前,也需要學習分辨:上帝是不是正在這裡做一件我們尚未看明白的工作?
牧養 therefore 不是只把我們帶離所有不舒服的東西。有時,上帝甚至就在那些關係張力、誤解與衝突裡塑造我們,使我們發現自己的限制,也學習一些只有在安逸環境裡永遠學不到的功課。青草地是牧養,幽谷是牧養;連仇敵面前的筵席,也可以是牧養。
四、回頭才發現,追著我的原來是恩惠與慈愛
最後,大衛說:「我一生一世必有恩惠、慈愛隨著我。」這一句我們很熟悉,但裡面的兩個字非常重要。
「恩惠」所表達的是上帝的「好」。創世記一開始,上帝創造天地,每一天都看祂所造的是好的;到了第六日,更說一切「甚好」。然而,當我們進入人的世界,事情便沒有那麼簡單。人的罪、背叛、傷害是真實的,因此《創世記》到了最後,讓我們看見約瑟怎樣回望自己的一生。
若有一個人有資格說自己遭遇不好,約瑟大概很有資格。他年輕時被哥哥出賣,被帶到埃及,經歷許多完全不是自己選擇的事情。直到後來哥哥們來到他面前,害怕他報復,約瑟沒有否認他們所做的惡。他說:「從前你們的意思是要害我;但神的意思原是好的。」人的惡仍然是惡,但約瑟回望整件事,竟然看見上帝在其中成就保存生命的工作。
這正幫助我們明白《詩篇》23篇最後的「恩惠」。上帝的好,不只存在於創造美麗的天地、青草地和溪水旁;有一天回頭看,我們可能發現,在那些我們當時完全不覺得好的事情中,上帝仍然沒有停止工作。
「慈愛」則讓我們想到上帝守約的信實。祂答應的,祂不改變。因此,大衛到了人生某一個位置回頭看,忽然發現:原來一生追著自己的,不是那些以為永遠擺脫不了的陰影,而是上帝的好和上帝的信實。「隨著我」這個動詞甚至帶有追趕的意味。原來祂的恩惠和慈愛,不只是遠遠跟在身後,而像一直追著我們一樣。
約瑟十七歲離開家時,不可能知道後來會發生甚麼;上帝也沒有先把整個計劃交給他審批,問他是否願意。他沒有選擇被賣,但多年之後,當他真正有權力報復的時候,他卻有選擇。他可以只按照自己受過的傷害解釋一生,也可以在那些經驗中認出上帝的手。他最後選擇了後者。
我們也很容易把自己的感受和經驗抬得太高:我要覺得是好的,它才算好;我要明白了,它才算有意義。但聖經給我們看見另一條路。甚至主耶穌面對十字架時,也不是沒有痛苦。祂在客西馬尼大聲哀哭、流淚禱告,求父若可行,叫那杯離開祂;但祂最後所求的是:「不要照我的意思,只要照你的意思。」十字架在人眼中是羞辱,但耶穌卻在那裡談到父的榮耀。
也許年輕的時候,我們未必立即明白這件事。但當一個人跟隨主多年,再回頭看生命中大大小小的事情,可能會有一個意外的發現:原來那些一直追著我的,不全是我以為甩不掉的傷痛;在其中,上帝的好與祂不改變的慈愛也一直沒有離開。
五、人的牧者不是代替上帝,而是陪你看見祂的牧養
明白了《詩篇》23篇,我們很容易再走到另一個極端:既然上帝是這樣的牧者,那麼教會的牧者是不是也應該照樣做?問題是,上帝的牧養只有上帝自己才能做到。人的牧者不是去模仿上帝,彷彿自己也有能力安排別人的青草地、幽谷、仇敵與一生。
那麼,牧者的角色是甚麼?其中一個重要工作,是把聖經解給弟兄姊妹聽,使我們知道上帝是怎樣牧養我們;但這仍然不是全部。牧者也在人生的路上與我們同行,陪我們一起辨認:此時此刻,上帝在你的生命中正在做甚麼?
Eugene Peterson曾提醒,牧者看弟兄姊妹,不應首先把每一個人都看成一個需要處理的「問題個案」:這個需要某種治療,那個又有另一個問題。真正值得留意的,是上帝此刻正在這一個人的生命裡做甚麼。有時弟兄姊妹會帶著喜樂走過來,分享上帝的恩典;有時則皺著眉頭來到牧者面前,大家一起禱告。當局者迷,旁觀者有時反而能提醒一句:「你有沒有想過,上帝現在看似出重手,也許正在扭轉你的人生?」
我的老師曾用一個很有意思的比喻:我們這些牧者與其說是牧羊人,不如說像牧羊狗。牧羊人仍然只有一位;牧者的工作,是在真正的牧人之下,陪伴、提醒、幫助羊群辨認方向。這也解釋了為甚麼信徒需要有真正認識自己的牧者。若完全不知道你正在經歷甚麼,就很難在人生轉折處陪你分辨;真正認識你、與你同行的人,有時只需要一句提醒,就能幫助你重新看見上帝的作為。
《詩篇》23篇因此不是一幅永遠停留在青草地上的美麗圖畫。你可能正在溪水旁,也可能正在漆黑的山谷;可能正面對難以相處的人,也可能多年之後正在回望自己走過的一生。問題不是我們現在身處哪一幅畫面,而是我們是否仍然認得那位牧者,是否相信祂的引導,是否願意跟從。
「耶和華是我的牧者,我必不致缺乏。」如今再讀這句話,「不致缺乏」的意思就豐富得多了。它不是保證我想要的全部得到,而是在生命不同階段,我都沒有缺少那位真正牧養我的主:祂供應,也引導;祂安慰,也管教;祂在仇敵面前擺設筵席,也讓我多年之後回頭發現,原來祂的恩惠與慈愛一直追隨著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