人遇上苦難,第一個冒出來的問題往往是:「為甚麼?」我們想知道究竟哪裏出了錯、誰需要負責,甚至在上帝面前追問:「為甚麼偏偏是我?」
但約伯記走到第32章,忽然出現了一個年輕人以利戶。他提出一個很不一樣的問題:我們面對苦難時,為甚麼總是向後尋找原因?有沒有可能,有些我們今天無法明白的遭遇,不只是由過去來解釋,也要從尚未看見的將來去思想?
然而,約伯記最精彩的地方還不只如此。即使以利戶的答案已經非常完整,故事仍然沒有結束。因為人真正需要的,最後不只是一個能夠解釋苦難的理論,而是那位願意向人說話、願意尋找人的上帝。
一、「為甚麼」可能已經把我們困住
約伯記一開始,撒但提出的是一套非常符合人性的邏輯:上帝對人好,人便對上帝好;上帝若不再賜福,人自然也不會再敬畏祂。換句話說,人與上帝之間不過是一場交換——我敬畏祢,祢就保守我;我事奉祢,祢就賜福我。只要上帝把賞賜拿走,這段關係也就會崩潰。
但約伯偏偏不是這樣。他在失去一切之後仍然說:「賞賜的是耶和華,收取的也是耶和華;耶和華的名是應當稱頌的。」這句話最重要的地方,不只是約伯能忍受苦難,而是他把自己與上帝的關係,和上帝究竟「賞賜」還是「收取」分開了。就像一個孩子若只是因為練琴後有冰淇淋吃才肯練琴,那麼他真正想要的可能根本不是練琴,而是冰淇淋;若有沒有冰淇淋都仍然練,才看得出真正的關係和動機。
因此,約伯記從開始就不只是簡單地問「義人為甚麼受苦」。它更深地揭露一個問題:我們與上帝的關係,究竟建立在上帝本身,還是建立在祂給我們甚麼?
這也影響我們怎樣理解第32章。若一開始便把經文中的「約伯自以為義」理解成約伯驕傲、自義,整個方向便很容易偏離。第1章介紹約伯時,明明說他「完全、正直,敬畏神,遠離惡事」,甚至上帝自己也如此評價他。約伯到了第31章,經過三位朋友一輪又一輪的追問和辯論,仍然認為自己沒有做過足以解釋眼前災難的惡事。這並不是一個人隨便為自己辯護,而是他在朋友的逼問之下,認真反省自己的生命。
約伯的三位朋友原本也不是來舉辦神學辯論會的,他們是來安慰朋友。他們之所以可以爭論得這麼深入,正因為彼此的關係承受得住這種碰撞。真正的朋友不只是一起吃飯、拍照、客客氣氣,而是有人願意迫使你重新思想,而你也願意讓他這樣做。這種「風吹也吹不走」的關係,不單存在於約伯與上帝之間,也存在於約伯和朋友之間。
二、以利戶把問題從「過去」轉向「將來」
三位朋友說到最後,已經無話可說。就在這時,以利戶出場了。
經文形容他「發怒」,但從整章看,他並不是一個盛氣凌人、急於教訓老人家的年輕人。相反,他一直等候,因為其他人比自己年長。他之所以終於開口,更接近我們所說的「骨鯁在喉,不吐不快」:我已經聽了很久,但有些話實在不能不說。另一個重要動詞是「回答」或「回應」——聽完你們說了這麼多,我現在也有話要回應。
以利戶和三位朋友最大的不同,是他不接受那種單一的因果思路。三位朋友的想法其實非常合理:事情不會無緣無故發生;約伯既然受了這麼大的苦,就一定有一個原因。只要把原因找出來,也許就能明白問題所在。
我們今天也很容易如此思想。一個人生病,我們會問他是不是長期熬夜;孩子出生有問題,父母可能第一時間反問自己:「究竟我做錯了甚麼?」我們習慣由今天的結果向後追查昨天的原因。這並沒有甚麼奇怪,甚至非常合乎常理。
可是以利戶問:為甚麼一定只可以向後看?
苦難固然可能與過去有關,但有沒有可能,它也與將來有關?有些今天看來完全沒有道理的經歷,也許不是為了懲罰過去,而是在預備一個人承擔尚未來到的事情。
這就像「天將降大任於斯人也,必先苦其心志,勞其筋骨」所表達的意思。講到這裏,可以想到一個精英軍事訓練的紀錄片:受訓的不是普通新兵,而是精英中的精英。他們要在水中長時間踏水,甚至不能正常用手幫助自己;之後又要潛下水取起沉重的武器,再接受一連串極其艱苦、表面看來甚至沒有道理的訓練。到了海上,他們還要揹着沉重裝備游泳,上岸後繼續奔跑、抬艇。
若只問:「為甚麼現在要這樣折磨他們?」答案似乎很難令人滿意。但若從將來看,事情就不同了。因為有一天,他們可能真的要在極端環境下深入危險之地;到那時,今日看似沒有道理的訓練,就成為使他們能夠承擔任務的預備。
以利戶正是這樣向約伯提出另一種可能:你今天不知道自己為甚麼經歷這些,不代表這些遭遇沒有目的。不要因為自己看不見原因,就立即推論上帝弄錯了。
三、一段沒有人回答的「悲劇獨白」
約伯記用了整整六章記錄以利戶的話。奇怪的是,他說完之後,約伯沒有回答,三位朋友沒有回答,甚至上帝也沒有逐句評論他的說話。於是我們很容易覺得:這個年輕人是不是突然跑出來講了六章多餘的話?
但若放在古典戲劇的傳統中看,「沒有人回答的獨白」反而往往是全劇最重要的地方。莎士比亞的《哈姆雷特》中,最深入人心的場面之一,就是哈姆雷特獨自面對生死問題的自言自語。沒有人跟他辯論,卻正是在這一段獨白中,人物心底最深的矛盾和思想被揭露出來。
以利戶的六章話語也可以這樣讀。他不是來插科打諢,而是一個經過深入反省的人,把自己的思想完整地說出來。他雖然年輕,卻有獨立思考,有冷靜分析,也有相當嚴密的邏輯。他既不同意三位朋友把一切苦難歸因於過去的罪,也不接受約伯因自己無法理解遭遇,就把問題推向上帝是否公義。
我們一遇到苦難,幾乎本能地會問:「為甚麼?」但這兩個字有時不只是在尋找資料。當我們問:「為甚麼是我?為甚麼不是別人?」背後有時其實帶着一個控訴:上帝,祢這樣做公平嗎?
以利戶的回答是:你不要只看你已經知道的那一半。宇宙仍然有秩序,春夏秋冬照樣運行,受造世界並不是完全任意、混亂、毫無規律的。如果你相信上帝掌管萬有,那麼你不知道祂正在做甚麼,並不等於祂不知道自己正在做甚麼。今天解釋不了的事情,也可能有一個尚未展開的將來。
這樣的答案其實很有力量。它甚至可以改變我們面對一個城市、一個群體,甚至人生重大轉變時的提問。我們總想追問:「究竟過去發生了甚麼,才弄成今天這樣?」但能否也問:「上帝讓我們經歷這一段日子,會不會也正在為將來預備甚麼?」我們未必看得到答案,但我們認識的若是一位不會隨意丟棄受造世界的上帝,就不必在看不明白時,過早宣布祂已經忘記我們。
四、最好的答案,仍然不是終點
如果約伯記停在第37章,以利戶其實已經交出一份相當完整的答案。人的理性可以從受造世界的秩序推論:萬事並非偶然;上帝既是創造和掌管萬有的主,我們便不能因一件事情暫時無法解釋,就立刻判定祂不公義。
這種思想在西方哲學傳統中並不陌生。人觀察宇宙、秩序、數學和因果,嘗試由受造世界推論創造主。羅馬書第1章也說,神的永能和神性藉着所造之物是可以知道的。單從「創造」本身,人已經可以開始思想創造者。
然而,哲學走到最高處,仍可能只得到一位高高在上、作為萬有根源的上帝——那位哲學所描述的「不動的第一因」。祂解釋了宇宙,祂維持萬有,祂不需要向任何人交代。如果這就是全部,那麼約伯其實也不需要再等待甚麼:你只是受造物,上帝是創造主;你不明白便算了。
可是約伯記偏偏沒有在這裏完結。
這正是整卷書最令人驚訝的地方。以利戶已經把人能夠想到的道理說得相當完整,主角卻還沒有真正出場。第38章,上帝竟然自己說話。
我們所相信的上帝,不只是哲學中的最高原理。祂竟然愛祂所創造的世界。創世記描寫上帝在園中尋找亞當:「你在哪裏?」不是因為祂不知道亞當躲在哪裏,而是這位創造主竟願意進入祂所創造者的處境,主動尋找人。詩篇說人的眼淚被祂記念;羅馬書第8章說整個受造界都在歎息,等候得贖;福音所展現的救恩,也不是一個對受造世界漠不關心的上帝。
有時甚至可以用一點幽默把問題推得更遠:我們很容易說「我的狗也在上帝的世界裏」,接着又會問,那麼我們最討厭的生物呢?重點當然不是在這裏建立一套「動物如何得救」的教義,而是要揭露我們常常把上帝的愛縮窄成只關乎自己。究竟最嚴重破壞世界的是誰?當聖經說上帝愛祂所創造的世界,我們是否真的明白這句話有多大?
五、我們需要的不只是答案,而是上帝自己
因此,上帝接下來向約伯說話,不能簡化成「上帝終於出來回答義人為甚麼受苦」。如果一直帶着這道問題讀第38章開始的內容,就很容易覺得上帝答非所問,甚至誤會祂只是在用自己的偉大壓倒約伯。
可是換一個角度看,完全不同。
上帝在旋風中說話之後,並沒有給約伯上一堂冷冰冰的神義論課程。祂反而帶着約伯觀看世界:大地、星宿、動物,以及一個又一個約伯從來沒有掌握的生命奧祕。那畫面更像一位父親帶着剛剛懂事的孩子走進動物園、博物館,一樣一樣指給他看:「來,我帶你看看我所造的世界。」
這與單純提供一個「答案」完全不同。
以利戶說得沒有那麼容易被推翻。他提醒我們,不要只向後尋找原因;今天不能理解的遭遇,也可能有尚未展開的目的。他也提醒我們,上帝掌管萬有,我們不能因為自己不知道,就立即宣布上帝錯了。這些都值得我們認真思想。
但即使一切都解釋清楚,仍然不能窮盡上帝的信實、慈愛、奇妙與恩典。
基督信仰最終不是說,我們靠自己的聰明終於把上帝想通了;而是上帝主動來尋找我們。父差子來到世界,基督為罪人捨命,不只是給出一套「為甚麼必須如此」的原因分析,更是在歷史中顯明神的愛。方向再次改變了:不只是回頭問「甚麼原因造成這件事」,也要向前看「上帝藉此要成就甚麼」。
所以約伯記最終所處理的,比苦難本身更深。問題不只是:「我的人生為甚麼發生這件事?」而是:「在我仍然不明白的時候,我究竟認識的是怎樣的一位上帝?我與祂有怎樣的關係?」
祂的確高高在上,統管萬有,不會有一絲差錯;但這位至高的上帝,又竟然願意向人說話。就像一個孩子可以很自然地說:「我的爸爸是全世界最棒的。」那不是一篇哲學論文,而是一段關係裏的把握——祂很偉大,但祂也是我的父親。
我們的遭遇並非完全不能解釋;可是即使解釋完了,也仍然不能把上帝解釋完。真正的信仰,不只是得到一套令人滿意的答案,而是在仍有未解之處時,知道那位創造、拯救、尋找、挽回並與人同行的上帝仍然在那裏。